【学习笔记】窄门土路,转角见光:张鹏复盘领投宇树天使轮的人事匹配、一秒钟合伙人与对创新者的持续定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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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个是窄门,是个土路,然后你需要转过角才能看到光。这种路就属于像他这样的专注的、务实的、日久热爱的人,走过去转角见到光,就应该是属于他的。」

这篇笔记整理自极客公园播客《开始连接 LinkStart》的一期访谈,嘉宾是极客公园创始人兼总裁、变量资本创始管理合伙人张鹏,主播诗韵是极客公园的作者。宇树科技火了之后人人都在问的问题只有一个:你们当年是怎么投中的?节目里张鹏完整复盘了 2017 年发现「莱卡狗」、2018 年领投宇树天使轮、领投方变卦后第一个打款的全过程,也系统讲了极客公园这家「创新者社区」为什么会做投资、怎么做投资。极客公园在 2025 年 4 月发布过这期播客删节后的文字版,2026 年 8 月宇树上市之际张鹏又写了续篇《宇树往事》,一并放在文末参考区。

照例交代原始材料:我拿到的是一份机器转录加 AI 纪要的 docx。转录把「王兴兴」错写成「王兴」「星星」「行星」乃至「王心凌」,把「极客公园」打成「金公园」「吉公园」「公元」甚至「公务员」,AI 纪要还把春晚年份误记为 2024(节目里明确说「18 年打了款,到今年 25 年突然一下火了」,实际是 2025 年央视春晚)——已对照极客公园的文字版逐处校正,本文统一使用王兴兴、极客公园。下文引号内文字均出自转录稿,其余是我按逻辑重组的整理;第十二节是我的分析,与受访者无关。

一、背景:春晚扭秧歌之后,回到七年前

宇树科技 2016 年成立于杭州。2025 年央视春晚,宇树的人形机器人穿着大红袄扭东北大秧歌、转手绢,一夜刷屏;再往前,2024 年 12 月机器狗越野跑酷、高空飞跃的视频连马斯克都点了赞。主播的开场白说,这期节目想聊的是「宇树这家公司和创始人王兴兴没有火之前那些不为人所知的故事」——2018 年,极客公园旗下的变量资本领投了宇树科技的天使轮(按公开报道,宇树 2016 年成立时还拿过一笔个人天使),这笔钱在宇树经营最困难的时期解了燃眉之急。

而张鹏火后最忙的事,是替找上门来的人踩刹车:想认识王兴兴的、想采访的、想合作的,他都劝大家等一等——宇树还不是一个很大的团队,正处在技术快速迭代中,王兴兴也没那么多时间对外沟通,还是聚焦内部把技术和产品做好。这个细节放在开场,其实已经暗示了整期节目的底色:火之前的事,比火之后的事更值得讲。

顺带两段有意思的闲篇。一是为什么宇树的 G1 人形机器人做得比人矮:重心低、重量轻,安全性更高;个头矮一点,人类更容易接受,「它会小一点,就会萌一点」,既能适配人类的基础设施,又不会对人形成威胁。张鹏甚至做过一个小调查:如果家里要进第一台人形机器人,你希望它多高?主播想了想说「一米五吧,别比我高」。二是春晚的爆火逻辑:张鹏过去设想过人形机器人靠展现超人能力、高大威猛地征服公众,结果真正让它出圈的是跳一支东北大秧歌——「你会觉得有点蠢萌蠢萌的,但你又很吃惊,他竟然能做这样的这些动作」。他把这归功于张艺谋:这个设计肯定不是宇树做的,「张艺谋确实是个很大师的级别的人」。机器人如何被人类接受,是个心理学甚至哲学问题,并不完全是技术问题。

二、发现项目:一篇公众号文章,和 MIT 机器猎豹的对比

2017 年,张鹏在一个公众号上看到一篇非常简短的文章:几张图片、一段很短的视频,内容是王兴兴团队的机器狗原型「莱卡狗」(Laikago)。

他之所以震惊,是因为有参照系。2015 年他曾带一批国内创业者去 MIT,在一个实验室里见到一位韩国教授做的机器猎豹:豹子头安在庞大的机器身体上,「身上还是挂着好多钢缆,然后各种飞线,就非常实验室的那种风格」,王小川还捧着豹子头拍过一张经典合影。当时大家探讨的是,这样的东西可能再过 20 年没准就会很厉害。

结果两年后,一个中国团队拿出了比它更小巧、运动姿态更流畅成熟、更接近产品化的东西。张鹏特别强调这个对比的分量:MIT 那个是世界顶级学府顶级实验室里「非常前沿的还很不靠谱的东西」,而莱卡狗已经呈现出清晰的量产取向。他从看到文章到飞到杭州见到王兴兴,中间只隔了三四天——「我就找了个周末,好像是立即就飞过去了」。

三、初见:二十多平米的仓库,和过道里的沙发

2017 年的王兴兴,「看起来就像刚毕业的学生」,典型的理工男,但跟他聊天很快能感觉到工程技术上的天赋。他的办公室在杭州滨江一栋楼的一层,二十多平米:楼下没有名牌,也看不出这是家什么公司——那不是标准的写字楼,旁边还有厂房之类的东西,他找了个便宜的地方。进去看不到工位,「感觉就是一个大仓库或者说一个车库」,堆着各种零件、没装完的机器狗,还有两只已经装好的。王兴兴做了演示,包括那一套标准的「过来踹一踹、踹不倒」。

演示完出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:屋里没有坐的地方。两个人最后是在过道的一张沙发上聊了两三个小时。

张鹏知道王兴兴之前拿过天使轮投资(现在看好像是 200 万),一个小团队拿 200 万租个像样的办公室、置办工位本属正常,他原本也是这个预期。但眼前的场景反而让他更有好感:「你能感觉他不是一个创业爱好者」——不是先把创业的家伙事儿布置完、弄个牌子、设计个 logo、搁个会议室,而是整个就是车库。好奇随之升级:一个身边见不着辉煌学历、也没有海外教授顾问坐镇的人,凭什么能在车库里手搓出这种东西?

「他不是江湖已有的大门派,他很像是这江湖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新的高手,没门没派,所以你就特别好奇。」张鹏当场就问:你原来上哪儿上的学?你老师是谁?——没有门派。那没有门派,怎么做出这个?

四、比投资人更保守的创始人:宏大叙事为什么没有决策价值

没门没派并不构成红灯——张鹏见过一些无名无派、后来自己开宗立派的创业者。真正让他愿意支持的,是那两三个小时聊天里建立的判断:王兴兴是个特别务实求真的人。

具体的证据是节奏感。聊到机器人领域的发展预期,王兴兴比投资人还保守:张鹏说「这个是不是过几年就怎么怎么样」,他会很严谨地说,如果要几年,得先解决什么什么问题;张鹏追问那是不是很快能解决,他说那里其实还遇到了什么问题。用张鹏的话说,「他对于每一寸未来的战场,其实是有自己基础认知的」——而王兴兴那时才工作了没几个月,年纪轻轻,积累却与年龄完全不符,说明他一定在这个领域里泡了非常久的时间。

更反常规的是他完全不讲商业故事。张鹏主动引导他畅想场景:机器狗能不能成为进入家庭的玩具,大家以后遛机器狗?能不能给海外的独栋 House 当保安,地广人稀的地方说不定还有狼啊熊啊要驱赶?王兴兴对这些「没有那么兴奋」,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还有哪些技术问题要解决。他连 BP 都没有——大概只有非常简单的几页,讲的是技术栈怎么构成,更像给对机器人了解不深的人做科普,「完全没有」万亿市场、四足底盘之类的概念。他的结论甚至是:今天还轮不到想市场这件事,做出来科研机构一定会买一些,但技术要走向更广的市场,还有太多的不足。

张鹏的感慨是:我很少见到创业者,在投资人面前比投资人更严谨地看待自己的技术路线。由此他给出了一条方法论:早期一个宏大的故事,除了情绪价值,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决策价值。历史上中国成功的创业者,几乎没有人创业第一瞬间讲的故事,和他最终创造最大价值的那个系统是同一个——以后都要跟着时代、环境、竞争去调整;故事讲得太大,反而容易暴露思维逻辑上的问题;就算逻辑都对,也无法解释「凭什么是你能实现这个事儿」。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故事,而是人和事的匹配。

五、两根支柱:技术路线的正确,与人的匹配

事的那一半,是对宏观技术趋势的判断。2017—2018 年,移动互联网的尾声还在喧嚣,共享经济已经过了最高点,中国互联网用户快封顶了。张鹏的直觉是:这个领域可能没有太大空间了,「明明已经开始要进冬天了,你现在非要播种互联网的这个东西」。互联网完成了连接和数字化,下一步是智能。极客公园十几年里看过一浪接一浪:移动互联网的 App、智能硬件、上一代 AI、自动驾驶和智能电动车——2018 年,智能电动车这件事已经「冒烟了」。

他由此押注一条主线:智能化加电气化。手机崛起时在轻、薄、电池、摄像头上提出的高要求,催生了一波技术进步,进而溢出到更多领域;智能电动车是同一逻辑的全电化延伸;落到机器人上,就是「聪明的电机」——电机结合智能控制,机器狗才能不断调整自己的姿态。周期感也要匹配:这个方向不能指望两三年爆发,可能五年才上一级台阶,所以必须找「能够在这 3—5 年的周期里,按这几级技术台阶,耐住寂寞、走过这段黑暗」的人。

至于风险,张鹏的态度是:风险投资不是找到没有风险的东西,而是选择接受什么样的风险——你必须有一个世界观。他的世界观很具体:波士顿动力当时被公认为天花板,但走的是液压路线,体积大、噪音强,「液压有它不可逾越的问题」,而电驱一定是趋势;另一个判断是「四足是双足的前序」——运动机制、电机能力、步态算法大体重合,四足跑通的路线未来可以走向人形。在电驱机器人这条线上全球去看,王兴兴虽然不师出名门、没有成功履历,但「他就是完成度最好」,而且能感觉到天赋,目标就落在技术本身。这些判断后来都被印证:电驱取代液压成为主流,宇树在人形上的快速突破,直接来自机器狗年代的积累。

六、窄门土路:科研市场的正循环,与「沿途下蛋」的陷阱

决定投资之后,张鹏给王兴兴介绍了不少成熟创业者和投资人,大家认真地帮他找落地场景,王兴兴却始终坚持一条:不碰 TOC 市场。今天回看,张鹏认为这是当年最重要的决策之一。

早期宇树的主要客户是科研机构、高校。这条路环环相扣:产品比波士顿动力便宜很多而功能不差;电驱体系开放、灵活、好改造,科研客户拿去做实验、发论文,用得满意就在圈子里口口相传——「几乎没有什么营销费用」,客户还全是同一类人,可以专注聚焦地服务好这群人,形成口碑循环,进而把所有精力解放出来提升技术;产品卖出去收得回现金流,现金流再反哺研发。张鹏叫它正循环:造出产品、有人在用、有需求反馈、有现金流、再优化技术。

他专门算过一笔账。王兴兴自己从小就是个动手的小 maker,小时候就自己造过小人形机器人,但被问到「TOC 和 TOB 都能卖 1 万台,你选哪个」时,他的分析非常理性:TOC 市场卖 1 万台,要分出大量精力做运营、版本更新、营销推广;科研市场卖 1 万台,只需要把机器人不断做好——「他们买来是为了做科研,在上面要搁东西、做研究、甚至发论文的,是不用你去帮他做这件事的」。同样 1 万台,背后的能耗完全不同。

由此张鹏重估了一个流行词:「沿途下蛋」的陷阱。技术走一段、能干什么了就变个产品卖钱、拿现金流支持继续往前走——听起来很美,但「你下了蛋就要孵出一堆小鸡,这些小鸡仔每个人活得好不好,你这个老母鸡是要照顾的」,最后下了一串蛋、孵出一堆小鸡,谁都没有变成能为你解决问题的人,你要解决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多。更健康的表述应该是「找到前进的阶梯」:产品在不同阶段产生价值可以,但不应偏离主航道——为了挣钱去做一套很复杂的东西,大概率钱没挣到,消耗更大,还把主方向带偏。**不要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创造更多的问题。**张鹏评价王兴兴的这个选择「看起来很拙,但可能拙就是很大的智慧」。

还有一个细而准的观察:工程师的审美。王兴兴话不多、不口吐莲花,衣着打扮也不潮,但莱卡狗造型简洁,「你看不到很多到处飞的线」,内部高度整合——这不是功能必需,而是他在工程上给自己提了更高的要求。「这个追求就叫审美」,张鹏说这是他当时信服王兴兴能把这件事做好的原因之一。

七、一秒钟合伙人:领投方最后时刻变卦之后

对于外界「极客公园怎么投得那么准」,张鹏的回应很坦诚:所谓的传说,都是误解。

还原当时的状态:那一轮宇树合理的需求是 1500 万到 2000 万,极客公园这个社区里的小基金根本给不够。所以下了投资决心后的第一个动作,反而是帮他找领投——最好还能在技术、产能、行业认知上帮到他,「增加他的成功率,而不只是下个注」。TS 很早就给了,领投方也一度接近谈成,却「在几乎是最后时刻」因为一些变故没有完成投资。

对王兴兴,这意味着按这个框架谈了一两个月,突然领投没了;对极客公园,逻辑上完全可以把 TS 摆着,等新领投确定再打款——自己那点跟投额第一不够解决他的问题,第二本来就是在那个框架上谈的,先打款反而放大风险。纠结是真实存在的,但他们没有时间纠结:「你再纠结一个月,他可能公司就挂掉了。」

真正促成决策的,是张鹏后来知道的一件事:王兴兴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发了工资。他没有以等钱救命的姿态来催,还是很含蓄的理科生式表达——账上快没钱了,会影响后续交付,非常希望公园能够先打款。融资受挫期间,研发和交付一天没停,「创业者的状态一直是拉满的」,先干为敬。张鹏说,你跟他一起找领投、一起推进这轮融资,相当于共事了很久,「你会越跟他一起经历磨难,越能去理解这个人」。

于是有了节目开头预告的那一幕:「最终决策那一瞬间,可能就那一秒钟,就一拍桌子一拍大腿……可能那个时候我们的心态更不像是投资人,更像个合伙人吧。」极客公园第一个下决心打款救了急,原本要跟投的股东随后也投了,宇树的现金流得到补充。张鹏仍把功劳归于王兴兴本人:「他用这么少的钱,最终跨过了这个最难的那个阶段。」他补充说,公园本质是创业者社区,跟创业者有同理心,投资只是社区支持创业者的方式之一——那一刻与其说是投资决策,不如说是「考验你到底是谁的那个瞬间」。

八、乌镇茶局:被门槛绊倒的机器狗,与「创始人帮创始人」

网上流传过一张雷军和王兴兴在乌镇见面的照片,被叫作「穿越照」。张鹏还原了它的来历:2017 年世界互联网大会期间,极客公园在主议程结束后、晚饭前办了一个两三个小时的创业者茶局。当时公园内部的投资意向已经很明确,特意邀请王兴兴参加——他还没有乌镇参会资格,茶局只能选在会场外,「要不然他都进不去」。初衷很简单:让这个没创过业的年轻人见见优秀的创业者,有机会请教些问题,眼界很重要。

茶局上安排了一个展示环节,结果并不顺利:机器狗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,死机了(关节锁死是自我保护机制),只好重启,「略有尴尬」。但那是大家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,没有人轻视这个年轻创业者,反而都觉得他挺厉害,很包容、很支持。王兴兴自己还挺害羞,「当时都没有去加这几位大佬的微信」,张鹏安慰他:未来需要的话,我可以帮你拉群。

张鹏特别强调,这件事并没有直接拉来融资——否则也不会有 2018 年打款前的那番纠结;但后来雷军、王兴分别投资了宇树,「我觉得可能就是当年的一些善缘」。他把前辈创业者给新人的建议比作一种稀缺算力:「有人替你算了一下,创业者的算力是很有价值的。」今天的资本环境比那时严酷:以前融了很多钱,你有 9 条命,浪费 8 条剩 1 条也行;今天出来可能只有半条命,得想办法凑够一条命,还一点错不能犯。而对冲这种严酷的力量,恰恰是 founders backing founders——硅谷有非常强烈的这种文化,中国经过几代科技互联网创业者,也正在进入这个状态:他们有时间、有经验,可以拿出来帮助新的创业者。张鹏的理想是,中国也能形成创业者彼此连通、互相帮助、成功者包容并促进新人的社区文化——「它需要时代 ready,需要创业者们 ready,但我认为它会实现的」。

九、变量资本与「持续定投」:认知如何沉淀成价值

很多人不知道极客公园有投资业务——主播诗韵说,她三年前加入时也不知道,外界的认知是「一个媒体」。张鹏的澄清从 2010 年讲起:极客公园成立时对自己的定义就是创新者社区,使命那句话是他想了很长时间亲自写的——「生生不息地发现优秀的创新者,成为他们的伙伴,共同创造价值」。只是「社区」在当年找不到产品形态去承载,内容就成了聚拢这群人的第一个手段,「第一个形态确实是比较像一个媒体,但它的目标不是媒体」。到 AI 这一波,founderpark 把社区真正落了地:文字和直播之外,还有大量线上线下、开门闭门、大型小型的讨论交流,成了「真正创业者们去讨论怎么做事的这样的一个园地」。

投资业务是被创业者逼出来的。大众点评创始人张涛是基金的基石 LP,做基金的念头就是他不断推动的。张涛问张鹏的那段话,是整个转型的题眼:2013 年很多人还看不到张一鸣的价值,你天天跟我们推荐这个人特别棒;2014 年你把马斯克第一次请到中国,还把张一鸣跟马斯克摆在同台,说这两个人未来都很厉害。「我觉得你这个直觉的判断是对的呀。那你除了写了文章、把他们请来了,你还做了些什么?你这个认知的价值是怎么产生更大的意义的?」

做内容出身的人,把一个判断交付成内容,内心本来就很满足。但这一问让张鹏意识到:我们正确的认知和判断,产生的结果是什么?「你有了更大的价值,你才有更大的力量,你可以去集结更优秀的人,去帮到你认为应该帮助和你认可的创业者。」而且投资让判断变得可沉淀:「我写一个文章,对的你们都会记住,错的你们早忘了;但你如果做投资,错的和对的都会被记住。」

这套机制的独特之处在于以人为中心:社区的中心点是人,不是信息流量。谁愿意看你的文章、谁愿意来参与讨论、他在里面提什么问题、做什么事、人和事匹不匹配——「对于尤其是那种早期的不是光鲜背景的创业者,或者他做的是一个非常非共识的事儿的创业者,你有一个更充分的时间去理解他、做判断」。基金的 LP 主体也是创业者——创业者的钱投新的创业者,不光投钱,还投时间、经验和踩过的坑,本质是提升成功率的「创始人帮创始人」。张鹏强调,极客公园并不是一个投资机构,投资只是社区帮助创业者的一种能力;变量资本在小鹏汽车等项目上也做过不错的判断,但社区才是目的。

方法论上,张鹏在今年年会上的一句话被主播引用:「极客公园的商业模式,就是对科技创新者的持续的定投。」定投的意思是:有一套逻辑,坚持践行,足够耐心,坚持足够长的时间,相信逻辑最终会有结果。投的不只是钱,还有热情、专业能力、耐心,甚至情绪价值——跟创业者交朋友、做他的伙伴、尽可能地帮他。创业是太复杂的系统,算不清所有变量,「你可能投 10 个项目里面只会有一个就非常成功的,但这不是说你那 9 个就都叫失败」——你按确定的逻辑标准持续做,不知道哪个动作会突然涌现巨大的价值,但不能因此认为其他动作没有价值。他甚至把它推广成人生观:「我觉得人生其实本质上大部分人人生都应该是个定投的状态」——找到方向持续践行,历史的积累就会成为财富;开车来回变道挺耗油的,也未必快,还有风险,「你看这个定速巡航就挺好了」。

连「变量资本」这个名字也是这套世界观的注脚:创业者就是给世界带来最大变量的力量,基金要支持能带来有益改变的人;标志是一个摆成 10:10 的时针——像朝阳初升,也提醒「这事儿你还得相信时间」:早期投资的价值循环大概要 5 到 7 年。张鹏并不神化这段历史:极客公园自己也是创业公司,同样走过窄门土路的黑暗期,「真的不是多么高瞻远瞩」,从媒体到投资没有对标可学,「是一个挺漫长的 journey」。

十、穿透天花板:新一代创业者的愿力与务实

主播问:您见过从雷军、张一鸣到周源、胡玮炜那么多成功企业家,王兴兴这一代科技创业者跟他们相比发生了什么变化?张鹏先铺了一层代际背景:60 年代的企业家刚进市场经济,70 年代抓住互联网早期,80 年代赶上移动互联网;90、95 往后的这批人跟新的技术浪潮紧密绑定,目标也越来越高,「他们是一点都不怂的」。而环境也在逼他们:如果只做微创新、只做产品化,前路全是巨头围堵——引用梁文锋访谈里的判断,中国接下来的创新不能再是微小的创新,也不能只是把被设定好的东西产品化,它需要一些向前突破的、提升人类天花板的创新。张鹏把它落成一句话:这一代创业者的使命,不是贴近天花板,而是必须穿透那个天花板——「你如果不创新,凭什么你能在今天的这个环境里杀出一条新的路呢?」

怎么穿?张鹏给了两个条件。第一是强大的愿力:这件事不会马上给你正反馈,你说出来大概率大部分人不信、也不支持——「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大部分人是看见才相信……所以大部分人是这样的,这就是真相」,你要能接受这一点。第二是极致的务实:黑暗中摸索不是跳着走的,「你是趴在地上走的,你是用整个身体去感知那个地面,然后用每个毛孔去感知风的走向」,以此判断该往哪儿走。他把 DeepSeek 也归入同一个谱系:火之前投了很大的精力、花了很长的时间,梁文锋天天闭门在家,就跟修炼似的,两年多。

同一个谱系里,还有他对机器人当下位置的冷静判断。别看春晚能穿大红袄跳秧歌,张鹏套用自动驾驶的分级说:今天的人形机器人可能连 L2 级别都还要努力才能足够稳定、可以批量地实现,终极目标是 L4 那种极少需要干预的完全自主;机器人需要更好的大脑、更好的小脑、更好的肢体。「今天属于叫你已经转角看到光了,但是你还没有到那个新大陆……越在这个时候,我觉得越应该约束想象,而应该把每一步夯实。」这句评价最终又落回王兴兴本人:他不是当年因为没资源才只能务实——怎么科学地做事、科学地实现理想和技术的追求,「你不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」,到今天,这份严谨务实依旧是他最大的优势、最让人看好的点。

张鹏过去有个流传很广的比喻:世界上有 dreamer 和 doer。他的完整态度是:真创业者其实都是 dreamer 加 doer;但梦想很大、行动路线却过分乐观、没有拆解,反而是要警惕的——梦想不会轻易实现,要有做 doer 的觉悟去做这件事。

十一、寂寞期:王兴兴最大的挑战,也是最大的幸运

最后一节,张鹏把王兴兴的故事收敛成一个概念:寂寞期。

王兴兴的画像放进传统的投资标准里几乎处处是问号:草根出身、非名校、没有大厂高 P 履历、没正经创过业,甚至「都没这么好好工作过」。但机器人这个领域给了他 3 到 5 年的寂寞期——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资本,没有那么多人看好这件事,竞争远不如今天激烈。这段时间里他得以热身、准备上场、犯错摔跟头,打磨自己的体系、形成价值的循环、把供应链捋顺、把技术栈建起来。「等这个时代一揭锅,说啊这个是未来,这时候你发现他其实已经比别人更 ready 了。」

张鹏特意为草根做了辩护:人和人的底层系统不会有那么大差别,很多改变来自后天经历。名校、大厂、高 P 说的都是经历——人生十几年里那段高价值的经历让人成长得很好;而王兴兴的五年寂寞期,吃了足够多的苦、踩了足够多的坑、且没有人打扰他,「他用五年的时间可能走了他们十年的路,因为创业就是最高浓度成长的一个进程」。

所以王兴兴的意义超出了宇树本身:他打破了「名校 + 大厂 + 高 P = 成功创业者」的旧范式,给了投资人和整个生态「一个新的判断的标准,一个新的 pattern」。张鹏说,极客公园看过过去二十年中国的互联网创业,听过那么多传奇的故事、了解过一些真相之后,最后还是发现:王兴兴这种风格的创业者,「他可能不是那种传说故事里的主角」,但依旧能够去做有可能对人类上限有提升的事。「如果你有机会去支持他,那是莫大的荣幸。」新时代的创业,会越来越不拘一格降人才。

十二、我的分析

以下是我自己的五点看法,与受访者无关。

**第一,「不讲故事」本身就是信息量最高的信号。**张鹏说早期宏大叙事「除了情绪价值没有决策价值」,依据是一个统计事实:几乎没有人第一轮讲的故事等于最终创造价值的系统。但更值得记走的是反向推论:当一个创始人主动放弃叙事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待解的技术问题上时,「不讲」本身成了一个可验证的信号——它标记了这个人注意力的去处。没有名牌的仓库、没有 BP、没有万亿市场想象,这些「负投入」彼此构成一致性校验:讲故事是要花时间的,不讲故事的人把同样的时间花在了产品上。早期投资是在信息最少的时候做最贵的决策,此时「创业者如何分配注意力」的信噪比,远高于「创业者说了什么」。

**第二,「人事匹配」是把一个算不了的问题,拆成两个算得了的问题。**市场何时爆发不可预测,但技术路线可以交叉验证——电驱替代液压有物理与产业链的硬约束,智能电动车冒烟、手机技术溢出都是旁证;人的耐力无法直接观测,但可以用长期共事去逼近——发完 TS 之后几个月一起找领投、一起扛变故的过程,本身就是最好的尽调。从这个角度看,「一拍桌子一拍大腿」的一秒钟合伙人并不是冲动决策,而是把几个月的观察压缩成一秒钟的执行;决策真正的发生地不在拍桌子那一刻,而在共同扛事的过程里。

**第三,「沿途下蛋」与「前进阶梯」的分界判据,是这笔现金流是否同时是一份数据。**科研客户拿机器狗做实验,使用本身就在产生技术迭代的反馈——收入与学习同向,所以是阶梯;为变现偏离主航道的业务,收入与学习解耦,就成了需要人照顾的小鸡。可以把它写成一个粗糙的乘法:中途业务的合格性 = 现金流 × 对主航道的信息增益,两个乘子缺一个都值得警惕。这与「卖铲子的人最懂矿脉」是同一个逻辑。

**第四,「定投」是个比喻,真正承重的是筛选系统和网络资产。**定投在二级市场成立靠均值回归,而 VC 的回报是幂律分布——单笔不可预测。所以这套方法的关键不是「持续投」这个动作,而是两件别的东西:内容与社区构成的稳定筛选系统,决定下注分布的均值;创始人 LP 结构既是资金来源又是增值网络,让「等待涌现」的时间成本可以承受。用张鹏自己的话说,投 10 个成 1 个不等于那 9 个失败——这是组合思维的口语版。定投标的从来不是某家公司,而是「非共识的优秀创业者」这个因子;社区信任本身,就是那只复利的基金。

**第五,寂寞期是这个时代最被低估的竞争资源。**竞争真空意味着最低的犯错成本与最高的专注回报:没有资本围观,就没有短期变现的诱惑;没有对手分食,积累就不产生竞争性折旧。王兴兴用五年走了别人十年的路,一半是天赋,另一半是寂寞期的复利。对照当下 AI 应用创业的热闹,这个故事的启示可能恰恰是反直觉的:真正的结构性机会,往往还在注意力没有围观的角落里。顺带一个后记式的呼应——2026 年 8 月宇树上市之际,张鹏写了续篇《宇树往事》回望九年陪伴,从 2018 年打款算起,恰好走完一个他口中「5 到 7 年」的价值循环:那只摆成 10:10 的时针,真的走到了兑现的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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